Sunday, May 06, 2012

騎車的老外


原本,今天該是個輕鬆騎的復健日,原本

早晨被太陽曬醒,發了兩周的咳嗽似乎有點惡化,一股氣卡在喉頭,上不來也下不去,大概昨晚貪杯,多喝了兩口,不過連下了幾天的雨,今天晴了,空氣飄著陽光曬起蒸氣混著柏油的味道,想想腳受傷後就沒運動過,肚肉越堆越大,從日本後回來後更是一把可握,還是去流流汗吧,跨上了車,直往五指山前去。
半山腰時,回頭一望,城市被太陽曬的扭曲了起來,建築物如水中的倒映,風一吹,就搖動了起來。到了山頂,發覺和傷前的成績只差兩分鐘多,還算可以接受,時間也尚早,心一橫,就看海去吧。於是一路滑下直奔萬里,海藍的很濃很稠,如厚厚的油畫顏料,天空點綴著幾片雲,稀薄的飄著,如同春天最後的尾巴,抵擋不了夏日的豔陽,正逐漸散去了。我想說今天就輕鬆騎吧,傷後復出先不要太累,之後再慢慢加強好了,然而,到第一個休息點後,一切的盤算都變了樣。
停好了車,喝著水喘口氣時,一個老外突然騎著車過來
"Can you speak English"
"A little bit"
"Your bike is so good, I really like the Ti frame。"
"Thanks a lot…"
一陣閒聊後,他問我要往那去,我回說可能繞到淡水再繞回內湖
"I am on the same way, we can ride together"
"I just hurt my toe, so I might ride slowly"
"It's ok, today is also my rest day, we can have a easy ride"
然而開始不到幾分鐘,我就後悔了,原來他所謂的easy ride是以~40km/h的速度,在逆風的北海岸前進著,我氣喘噓噓,身體上的肌肉開始抗議,發出疼痛的哀嚎,他卻興緻高昂的跟我聊著天,我只能專心在自己呼吸的節奏中,偶爾用"Oh" "HaHa" " Rally?"帶過,想說再騎一段我就要跟他說bye bye。他突然說到
"You ride so good, I met several people before, they rode too slow"
心中一個念頭
"這不能輸啊,怎可以看台灣人被看輕"
只好一路死撐,撐的我眼冒金星,三字經不停,每經過一個小丘上坡,更是從祖宗八代開始咒罵起,他又一直跟我講著話,我只能裝的若如其事,神色自若,不時講幾句話,但每次講完重新調整呼吸,都覺得靈魂好像已從剛剛的鼻息中離去,就這樣,一路死咬著他跟到了淡水,見他比了個手勢
"It's nice to meet you…"
左轉離去了,瞬間我整個人攤掉,腳無力迴轉,只能用意志力換取一分一吋的前進,騎到河濱腳踏車道時,發覺自己落的跟旁邊騎著出租腳踏車的媽媽桑差不多速度,而他的小孩從我旁邊超車後,興奮的回頭大喊
“媽媽,我騎好快唷,這個叔叔都輸給我了"
我只能苦笑著想著
“你都不知道,我剛剛是怎樣的一番惡鬥,才幫台灣人保住了面子啊"

Sunday, April 22, 2012

單車女孩


高中時,念了男校,學校落在城市的邊緣,海與小城的交界,校園平坦廣闊,沒什麼高樓,最高不過三層樓高,從上可直望太平洋,濕濕鹹鹹的風從海面吹來,輕撫著整個校園,伴著的炎熱陽光。而女校則在城市的另一端,隔了一整個城市的距離,校園邊聳立著高高的圍牆,併著整排的大樹,密密交雜,外面望去只見一面綠牆,偶爾漏出的一聲笑語。

每天早晨,我騎著腳踏車上學,一台27段變速酒紅色腳踏車,我習慣把包包斜背在後,右腳綁著綁腿,幻想自己如銀色快手中的凱文背肯一樣,飛快的穿梭在城市中,冬天時出門,小城從夜的安靜中慢慢被點亮起來,所有輪廓型體,慢慢退去了黑與白與中間的灰,染上蠟黃,像黑白照慢慢成了褪色老照片。而到了夏天,太陽起的早,出門時常已半掛空中,風吹著,太陽曬著,皮膚毛孔微微張開,滲出了些許汗水。然而不知道是距離的神秘,還是青春期變化的迅速,國中小時,那些用粉筆在書桌劃線隔開的女生們,聯考完不過一個暑假,完全轉了一個樣,穿著白衣黑裙,頭髮飄曳,騎著車經過著我身旁時,總忍不住偷看一眼,但偶爾不小心四目相對,我就像作錯事一樣,趕緊把視線移開,低著頭加速離開。

一次,我昏昏沉沉的騎著車上學,打了個哈欠,淚水充滿雙眼,濛濛一片,只聽到一聲碰撞,一看,前面連人帶車倒了一個女校學生,我瞬間醒了過來,連忙問著
“有沒有怎樣?你還好吧?...”
“有受傷嘛?要不要幫忙?...”
只見他一臉驚恐,張大著眼睛看著我,什麼話也沒講,只是拼命邊搖著頭,邊牽起腳踏車匆忙離開,搖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轉角。之後好久一段時間我都避開那條路,深怕再碰時的尷尬。

日後跟朋友講起這事,大家都開玩笑說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看到漂亮女生就撞下去”
“是啊,真可惜,還沒要到電話他就跑掉了”
“大概是看到你的長相,倉徨而逃”
有時回去,再經過那條路時,我都想著,如果現在碰到了他,不知是否認的出他,長相我已模模糊糊,只依悉記得那驚恐的眼神。


Wednesday, April 11, 2012

冬天的雨的你和我

今年冬天溫度沒有多低,只是雨不停,陰陰濕濕,倒覺得更冷了,
今天台北又下起了一場雨, 不過感覺已是夏天的雨了.
冬天的雨是綿綿的,有點像霧,
從你的衣領,袖口,一個個的細縫,鑽進那寒冷.
而夏天的雨,是大把大把的,
濕熱空氣先是凝成了一團溫熱的綿花圍繞著你.你微微冒著汗,
運氣好,會聽到一滴雨點有聲響的打在窗上,
然後就是嘩啦的雨水降下,路面,泥土冒著蒸氣,散著屬於夏天的味道.

前陣子看到了林易澄十年前的文
(感謝他付與了文字屬於冬天的色彩與節奏),
而我機婆的順手接了下去.
(今天是否該跟冬天告別了呢?)


像世界盡頭一樣透明的雨水死命的落下
讓雨停下來哭泣 可以嗎
空氣慢慢被雨滴排開 漸漸稀薄了
地面很乾很乾
半空中都是水凝結的球 從幾公分到十幾二十
像馬戲團跟園遊會一樣飄揚
我抓了一個放在口袋
握著手指 像是失去愛情一樣用力
怎麼樣都不會變成半圓
只有越來越小的球
我沒有辦法把一年切成兩半 沒有辦法記得只有我或你的冬天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每個你和每個我

雨滴慢慢緩緩滴落 滴落在書桌上 在床上 在每個有過你的地方上
響起了滴答滴答的聲響
我努力想看出指針的移動
睜大眼睛 像是看著愛人一樣專心
怎麼樣都沒法看出時間的前進
只有越來越長的黑夜
我沒有辦法將一個個夜晚切成小時切成六十分鐘切成三百六十秒
沒有辦法分離出從過往時間中的你和我
那個每一分每一秒中的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那個你和那個我

於是 我討厭這雨 討厭像海洋最深處一樣黑暗的雨
斜斜的滴落
刺穿
那冷默的早已不知為何的夜晚.



Thursday, April 05, 2012

彈吉他的男孩

還記得高中的教室.位在學校的最外一排,三層樓高的頂樓,窗戶外是條長廊.午餐時,大家不是在教室看著電視,就是在廊上吹風吃著便當 ,吃飽後,一票人就躺在廊上,享受大理石傳來的沁涼,淺藍上衣,深藍長褲平鋪一片,強勁的海風吹著,微微飄動,而廊外的太平洋,深藍得像黑墨一樣埋進藍藍的天際.偶爾看見一艘船,拖著白色的浪尾劃過海面,東部的陽光總是猛烈的咬著人的皮膚,但照在海面,波光粼粼,閃著萬花筒都沒有的色彩.而我那時剛開始沉迷在搖滾樂中,趴在桌上戴起耳機,開始我的青春旅程,石玫瑰.飛船.滾石.光怪離奇的名字與歌詞,被我塗鴉在課本上,書包上,寫著那些自以為是的話語.

那時BBS正熱著,學校也成立了站,而我也在站上開了搖滾板,老是想要寫點什麼,可以有更多人愛上搖滾樂,可最後只充斥著轉貼文章,與寥寥的觀看人數,但其中有個ID常出現,問了問,原來是小一屆的學弟,有次在學校相約見面,個頭不高,削瘦的臉上是滿滿的青春痘,頂著中分頭,瀏海長度完全不合髮禁,講一講話就要撥一下蓋到眼睛的頭髮,襯衫當然也是不合校規的鬆垮在外,沒紮進褲子裡,一看就是教官不會喜歡的人物,和我這不顯眼也無害的乖乖牌學生,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但自此後,和他有點英雄惜英雄之情,覺得這小城只有我倆懂著搖滾樂,不時交換著在台東不好買的唱片,我帶著我的老搖滾,他借我牛年春天吶喊現場.有次我借他齊柏林飛船,
"這吉他手超屌,你聽開頭的吉他前奏….”
"等我考完試,上了大學,我一定要學電吉他,而且要彈就要彈這樣…”
手跟著在空中劃著劃,但只傳來上課散場的鐘聲.

有天下課後到他家,帶我上了頂樓加蓋的小房間,四面是鐵皮,只留個小窗戶,電風扇嗡嗡作響.他從袋子中拿出一把電吉他,說周末衝上台北買的,刀鋒琴頭,通黑的琴身,陽光從外透進,照著吉他發出誘人的光芒.他把吉他接在電腦用的小喇叭上,每當用力刷下時,喇叭就發出嘶嘶的聲響,他背著彈了一陣子,看了看我,問說
"怎樣,聲音不錯吧,我挑了好久才選的這一把,老闆說誰誰誰也是用這一把琴"
而第一次看到聽到真實電吉他的我,其實一點概念.只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說著"我已經在彈著吉他了,你還要等考完試,等上大學,你就慢慢等吧",心中盡是羨慕與不甘,四月的天,還不算太熱,不過悶不透風的頂樓讓彼此的流了汗,溼透了制服,和他走出去陽台透口氣,他點起一口煙說到
"吉他背低比較難彈,手卡卡的,我還在練,不過背低一點才帥,你看那些厲害的吉他手,那個不是背的低低的..."
"過一陣子,我要開始寫自己的歌,唱是隨便啦,不過一定要有很屌的吉他獨奏..."
白色的煙霧被陽光一曬,邈藐消散在風中.

我北上念書後,高中的站好像沒人維護,關了起來,也就和他沒了連絡,然而每次看到新團時,總會留意看一下,台上吉他背的低低的吉他手是不是他.某次回台東,在路邊吃麵時,旁邊的人突然拍了我的肩膀,穿著襯衫,領帶微微扯開斜掛,一時二刻我搞不清楚他是誰,只好隨口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著哈哈.
"學長,好久不見啊,你都沒有啥變呢,在幹什麼啊?"
"哈哈,我唷,現在在賣保險啦"
"這是我女兒,很會唱歌唷,三歲多了啦.平常老婆在顧著"
"來,唱一首歌給叔叔聽,SHE好不好,你不是最會唱了.哈哈.他今天變的很害羞啦”
"喔,學長不在台東唷,有需要我也是可以去拜訪介紹一下啦,不會麻煩啦”
"人生會碰到什麼事很難說啦,還是要有規劃啦,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嘛"
"有需要都可以找我啦,這邊有我的電話"
收下他的名片,看他牽著女兒走出店門口,點起了一口煙,突然間我記起他的臉,那個彈著吉他的男孩的臉.

Wednesday, March 28, 2012

眼鏡與我


















不知道從那時開始,看表演,逛展覽,喝咖啡鬼混時,身邊多了些男男女女,緊身格子褲,脖子上掛台相機,手上叼著一根不曾放到嘴上的煙,最特別的,清一色戴著粗框眼鏡,配著精心設計的零亂髮型,裝飾著憂鬱的眼神,再沒多久,眼鏡風漫延到街上的型男型女們,有度數的,平光的,甚至只剩個鏡框,那些光線該被扭曲的地方,穿過著頭髮,假睫毛.

從有記憶開始,雙眼的問題一直如影隨形的跟著我,醫生說斜弱視,大家叫鬥雞眼,走在路上,總招著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歪歪斜的眼光.家人帶著我南北找著醫生,火車,客運,一趟趟的奔走,換來的是一個個醫生的束手無策,某次,出了診所,南部的太陽強烈,曬的我瞇著眼,視線模糊,而雨滴,卻從母親的雙眼滴下.最後在榮總找到一個醫生覺得還有機會,也就展開了我十多年的眼鏡生涯,班上除了我之外,沒什麼人戴眼鏡,為了強迫平均使用雙眼,更是戴帶著一個眼罩,如獨眼龍般,小朋友的世界不一定比較單純,甚至殘忍,體育不好,功課平平的我加上一個怪異的裝扮,在課堂上,下課中,總要忍受有意無意的嘲諷揶揄,我只好在沒人的角落,幻想我是個獨眼的大俠…

國小三年級時,照例請了一天假,搭著飛機北上台北回診,醫生拿著光照了照,看了看,
"應該可以手術了..."
"從眼窩上方進入..."
麻醉 劃開 割斷 切開 移除 風險…… 一連串字眼,從醫生的口中蹦出,
手術這個字眼,便和痛一字離的很近,近的飄散出死亡的氣味,我開始哭泣,從診間哭到手術間,眼淚伴著笑氣一起沉入寂靜中,再有意識是一片黑暗,應該說連黑暗都不算,以往閉起眼睛,有光線會穿過眼皮,些許光明,些許光明的影子,些許輪廓,然而,現在卻是一片很深很沉很靜的無色無影,像是一片絕望,絕望的不知道是否還有光明.我努力要睜開雙眼,眼皮卻被血塊黏住,像是夏天柏油黏住了腳動彈不得,陣陣酌熱的刺痛感撲來,於是眼淚再度溢出,混著淚,沾著血,沙布被血淚浸染成腥紅,白色枕套滴上,像開了點點紅花.只覺手被暖暖握住,聽到媽媽說到
"別哭別哭,眼淚流出來傷口就好不了"
"忍一下,要乖,以後就不用戴眼鏡了,會變個小帥哥”
聲音像是搖藍,搖著疼痛,晃著不安,擺著擺著,我進入了夢鄉.
夢到,一個沒有眼鏡的我的臉.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樣的美好,眼鏡眼罩,復健回診還是跟著我走過來接下來十多個年頭.直到國中後才完全擺脫.
現在,曾有朋友拿著眼睛幫我戴上,誇贊新造型不錯,我看了看,總有說不錯的熟悉與怪異,想了想眼鏡不過是我想要離開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