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09, 2012

破病


我討厭感冒,我討厭在夏天感冒。

不知道是夏天的熱,還是自己燒過了頭,黏膩的汗水爬滿全身,黏著衣服黏著頭髮,如南風吹過的牆,一壁濕黏,身體更像黏在捕蟲板上的蒼蠅,每一次的舉手抬足都牽扯著酸痛的肌肉,光是走去廁所就滿頭大汗,全身虛脫,沒想到,下一秒開始發冷,冷汗繼續從額頭滲出,鼻水從鼻孔中流出,我的靈魂也一點一滴流出,疊在桌上一堆堆的衛生紙中。

V說
"感冒心裡會比較空虛啊 這時候你若有眼前浮現的女生 就打個電話吧"
"不然就去躺一躺 據說這時睡著腦中出現的旋律 可以變成大賣得單曲"
可是我腦中浮現的卻是打電動的場景。

小時後不喜歡上學,偶有一兩天起床就覺得自己全身不對勁,無力,頭昏,眼花,心臟亂跳,有時到了學校,有時在路途中,就自我宣告感冒了,沒法上學,需要回家休息,接到電話的老爸騎著偉士牌載我回家後就回去上課了,整個家中就剩下我一個。

客廳的採光不是很好,灰灰暗暗,我把放在櫃子中的任天堂接到電視上,五彩的燈光頓時閃絢化成了個不一樣的世界,一個沒有病毒沒有細菌的世界,營幕就像是個大台的殺菌機,每閃一下就活化了我的細胞,搖桿就像物理治療一樣,擺動著我的雙手,擺動著我的身體,我成了畫面中的小人,充滿活力的跳上跳下。

然而,一切都停止於窗外在響起摩托車聲的那一刻,我約莫有十到十五秒的時間,拔下卡莢,扯掉接線,收到櫃中,關掉電視,回到那個病奄奄的我。有次,我大概是太投入了,直到老爸走進時,才望到了他,全身有如被電到一般,刺痛的感覺馬上遍布全身皮膚,僵在那邊,跟螢幕上的小人一樣,直直的落入深不見底的洞中,心想,完蛋了,不知道是手心還是屁股會開花,沒想到,他只是笑了一笑說
"精神這麼好,明天應該可以去上課囉"。

現在,我對著一款遊戲的下載鍵看著,我到底是該按下去,還是明天乖乖去上班呢?

Wednesday, September 05, 2012

牙膏歲月


我有個怪癖,去別人家裡,一是看唱片,二是看書櫃,如果看到心愛的唱片,喜歡的書,總是免不了一陣雀躍,"喔,你也喜歡這個啊!",不過若書架上擺的是商業周刊,成功勵志語錄,心靈啥鬼的,就覺得意興闌散,不太知道該講些什麼了.

但我更有個怪癖,進了浴室會看牙膏,牙膏跟斯斯一樣,有兩種,牙膏如果從中間凹下,兩邊都還鼓起飽滿,看起來就是心不在焉,隨手一擠的人,另外一種後端扁平,有時還把尾段慢慢捲起來,一點一滴擠到前頭,看起來就是個細心節省的人,這是外公跟我說的,剛開始學刷牙時,
"牙膏要這樣擠,你要注意,不要浪費東西"

於是我開始習慣從後面擠牙膏,快用完時,拿牙刷從底端往前壓去,又多了幾天的份量,於是我固定買著同一牌的牙膏,每天擠出固定的份量,一條條的牙膏成了我數著記憶歲月的某種方式.記得開始上班時,離開了台北,搬到了風大的新竹,住在郊區的山谷中,第一個晚上,到家樂福買了點生活用品,大包小包中少不了牙刷與一管牙膏,回到租屋處,山谷是安靜的,除了風與自己的呼吸以外,沒有其他的聲音,突然對未來的不安與恐懼,一個人的寂寞都聽的清清楚楚,我扭開了水龍頭,擠著牙膏,水聲嘩啦啦的流著.

約是用完兩管牙膏時,我被調離原職位,往北前往一個工業區就職,明明環保局就在旁邊,可是每天空氣中還是瀰漫著不同的惡臭與化學藥劑味道.我在工業區邊的技術學院租了間的套房,同棟的房客大多是學生,晚上總是充滿了嘻鬧歡笑,刷刷的麻將聲隔著牆在夜中傳來,我對著鏡子刷牙,窗外飄來怪味,一股混雜著燃燒輪胎的塑膠味與刺鼻的酸味,我拿起了牙膏聞一聞,清涼薄荷的味道沿著鼻灌進腦門.

這次待的比較久,約是三管半牙膏,我又被調回原單位,打包行李時,盤算著回新竹不知道原本的地方還有無空房,手拿著剩著半管的牙膏要塞到包包,突然有股說不上來的厭倦感,心想著,如果留著,下個房客應該也是不敢用丟掉吧,但不想帶走的念頭溢滿了腦中,於是把他放在浴室中的架子上,拿著行李回到了台北,之後我也沒在新竹再找房子,過著台北新竹通勤的日子.

今天晚上,擠完了回到台北後的第五條牙膏,突然想起來,工作五年了,在新竹同一家公司工作五年了,腦中響起了一段話

我白天洗臉,
我晚上洗臉,
洗著洗著,洗走了歲月

Tuesday, August 21, 2012

四川一夜



會議後,一夥人吃川菜,三兩杯啤酒混著麻辣燙下了肚,不知道是否因為彼此間有著催化作用,一會我就感到飄飄茫茫,覺得話語嫌多,飯後塘塞了兩句,自己往街上走去,順便看一下成都到底長什麼樣,過去的蜀國,劉備諸葛亮在此含恨,杜甫李白在此奔馳著文字,傳說中的天府之國。

延著大街一路往旅館走去,看起來跟所有現代化中的中國城市沒什麼兩樣,像個大工地似的,地面不停的往下挖,鑿著深又大的溝,灰沙揚起,與旁邊不停往上長的高樓一起遮敝了太陽掩蓋了月亮,於是人們在地上點起了盞盞的燈火,黃的,紅的,藍的,綠的…連星星都被照耀的躲了起來。

經過了一棟有著香港味的名字的大樓,斗大的招牌上面閃著來自歐洲的名牌,櫥窗裡是黏液滴下的雕塑,上面部滿了紅色的點點,一尊假人立在裡面,身上的亮片反射出紫色光芒,一腳伸向前,手彎著勾著皮包,下巴微抬,毫無表情的,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 ,冷氣孔噴出斯斯的鼻息。

只見遠處走來一對老夫婦,緩緩的劃開了人群,青色布衣,黑色布褲,婦人身高不高,但老伯背蜷曲彎著倒向老婦人,還矮了半個頭,帶著黑不見眼的墨鏡,老婆婆一隻手挽著他指引著方向前進,另隻手拿著個鋼杯,步的輕柔,好像杯中裝滿了水,深怕潑了出來,但偶爾步履不穩時,鋼杯發出銅幣撞擊那淺淺的金屬聲。

老伯雙手捧著一個樂器,聲音像笛,長的像小了號的蘇格蘭風琴,高音悠悠的傳來一陣旋律,偶爾幾個低音裝飾著底部,應該是某首國語老歌,腦中閃過了數個名字,總覺得都兜不上,不知為何的一個衝動,我往口袋掏去,快步走近,把身上的一些零錢紙鈔塞了進去,一些話語卡在口中,很想問問,應該不是成都人吧,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這邊,是因為地震嘛?小孩呢?住那呢?...他抬頭望了望我,眼神黑暗如井,沒有一絲光明逃出,一句謝謝,似乎回答了所有問題卻也好像什麼都沒有講,於是那些話語還是卡在我口中。

走了一會,已經忘了是想起了些什麼,只是想回頭再望去,櫥窗的燈暗了下來,招牌的燈暗了,月亮還是隱隱躲在雲後,人行道上空無一人,突然想起了那首歌,他吹著的那首歌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後記,沒想到隔天匆匆趕去機場之時,路上又見到了他們,在車上隨手抓了相機,拍了這張)




Thursday, August 02, 2012

回憶的那片海灘.名字叫杉原




關於美麗灣,或是該叫他杉原灣,太多事情我不懂了,產業發展,地區繁榮,環境保護,原民權益,像是一頂頂的大帽子扣下,任何一個名字壓的你好像不認同就是種錯誤,但我只想起了一些小事。

記得高中有天下了課,騎車往海邊去,初秋的風混著絲絲鹹味也夾帶著盛夏的餘熱,月亮剛從圓滿開始殘缺,深黑色的海水拉長了月,成了乳白色的絲綢,緩緩的飄在水上,遠方作業的漁船像是掉落的珍珠,點布在無盡的黑。下了水,一陣嘻鬧後,大家把褲子都脫了,白色,黑色,藍色的內褲被舉在頭上,拋在岸上,
"小心被魚咬掉"
"魚都喜歡吃小蚯迎的,哈哈"
沒多久,就聽到一聲慘叫,見朋友顧不得有沒有穿褲子,急忙衝上岸,抱著腿,一片紅腫從小腿肚延伸到大腿,那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著
"幹,再上去一點就掛了,機八水母"

或是更小的時後,夏日午後,老爸偶爾會開車載我去海邊游泳,黃色的金龜車奔馳在灰色的公路上,彎斜的切開了兩邊,一邊是海,像塊藍染布,深淺交雜綴著條條白紋,一邊是山,濃綠盤踞左眼的視線,刺目的太陽掛在山頭上,天空耀成了亮白,而風吹過山頭的樹梢,捲起了雲,如毛如絮飄散灑滿整個天空,不遠的前方是片金黃色的沙灘,靜靜窩在藍與綠的彎臂中。踢開了鞋子,踏上沙灘,輕輕踩下,地面柔柔彈起,太陽的溫度滾燙著雙腳,不奈的跑了起來,一排腳印在了海灘,近海的那些,被浪打起的泡泡一個個抹去帶走,踩入海中,海底的沙被浪潮捲起,隨著浪進浪退,刮著你的腳背,腳踝,小腿,大腿,最後躲在褲子的口袋中,積了一把把海的氣息。

海面上有個浮筒在視線的遠處消失又出現,老爸說
"來比賽,看誰先游到那浮筒吧"
水深從腰、肩、過脖,沒多久就滅頂了,低頭一望,還見的到底下的沙,偶爾有灰色的礁石露出一角,三兩耀著五彩的魚漫游在旁,再前游一會,就連底都看不到了,恐懼隨著水越來越深,老是記得東部的海岸外有個深海溝,海流強的很,停下來抹抹蛙鏡上的霧氣,看著前面不遠處的老爸,只能壓下恐懼,跟了上去,一直游到浮筒邊,一直游到了贏了老爸的那天。

離家後的某年夏日,與K開著車想去海邊玩水,車上有說有笑的講著過去,熟悉的路開到了該是海與天與山的交界處,但只見片紅色的圍牆從身後延伸到視線的盡頭,高高圍住了海,圍住了沙灘,擋住了視線,擋住了我們,爬上了圍牆,樹林不見了,馬鞍藤不見了,換上了人工草皮與椰子樹,金黃色的沙灘上鋪上了水泥,生繡的鋼筋刺在地面,旁邊流出了灘灘的黑泥水。我們一路無語的開回了家。

我實在不懂那些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年少的那首詩。

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於熱帶,屬於青春的國度
淺沙上,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群
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
那兒的山崖都愛凝望,披垂著長藤如髮
那兒的草地都善等待,鋪綴著野花如果盤
那兒浴你的陽光是藍的,海風是綠的

是啊,那片海灘,我正思念,那沙的熱,與海的涼,那飄蕩在風中的笑聲,與悠遊在海中的話語,我正思念。

Saturday, July 14, 2012

爵士 夜


"其實我們應該繼續聊天,喝著酒,也許某個空檔,我們聽到了精彩的片段,再停下來聽一下,鼓個掌"
X講完後拿起了汽水杯,啜了一口。
"你的胃痛也搞了好多年了,到底有沒有好點啊?"
"就跟王建明一樣啊,原本以為自己快好了,復健賽都投的很好,可是上了大聯盟,還是一樣被打爆了"
台上的老外Sax風手,賣命的吹著,幾個急促高音的地方彎下了腰,脹著腮梆,但不小心漏了風,破了音。
"爵士樂很好耶,反正吹錯,破音都可以當成詮釋的一種"
平常聽古典樂的S說,原本想要講什麼的我,話到了口中又突然覺得太長篇大論了,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只覺得冰塊融後,酒味淡了些。
"你看看,威士忌怎能用一般的冰塊,該用角冰的"
講出來,突然覺得自己太挑太機歪了,畢竟這邊是來看表演的。舞台不大,離觀眾一個台階高,四重奏的編制,鋼琴手正獨奏著,鼓與bass重覆著同一個合弦,咚咚擦咚打著底,Sax手有意無意的插進了一些間奏,鋼琴手賣力的敲打著琴鍵,但不知道是女生力量不夠,還是現場音控太差,雙手用力的樣子倒像是淹沒在燥音中的默具,琴聲像是點墜在節拍中的鈴聲,沒了旋律的爵士倒像起了舞曲,不過爵士一開始本來也就是跳舞用的。
"如果你在這樣的團中,你會想在什麼位置啊?"
"Bass吧,而且我不要彈這樣的Double bass,我要彈電bass,Double bass太大把了,練團表演要搬琴太辛苦了"
原本曾想當吉他手的我為什麼會這樣回答,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起來最近K在拍阿翔後回來講,他問阿翔,"彈吉他是不是為了把妹啊",阿翔回說"別傻了。彈吉他把的到妹才有鬼"。思緒才剛飄遠,台上突然一陣急奏,一個落款後,中場休息,再點了第二杯酒,這次就不加冰吧。
"不覺得上了年紀後,聽音樂的品味都被定型了嘛?以前高中大學時都會想多聽點什麼,對所有的音樂都有強烈的渴望,別人說什麼好就去聽什麼"
"以前我還會去聽工業噪音,什麼後搖花草的"
"對,沒錯,但現在覺得搞什麼,吉他手一個和弦一直刷一直刷,覺得下一個小節該爆了,結果還是一直刷"
"刷了四小節後看他踩下破音以為要solo了,結果還是在那邊給我刷,幹,跟便秘一樣"
喝下了第二杯酒的最後一口,咬口冰塊,涼意在嘴巴就消散不見了,沒什麼醉意,不過倒覺得有點累了,看看手錶,不過也才剛過十一點,現在已經慢慢忘卻十二點後的時間該是長什麼樣子,X和S似乎也有些疲累,V倒是興致高昂的說想再看會,於是在門口告別,出了門,白天遺流下來的燥熱還沒退去,遺流下來某種相似的味道,想起了十年前的某些夜晚,走出了地下社會,一樣的燥熱撲面而來,大家興高彩烈的討論著剛剛的表演,拎著啤酒,在師大公園打著香腸聊著天,聊著當下聊著將來。我突然想起了那些燥熱的歲月中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