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12, 2012

小時後的煙


"如果要你選一個搖滾樂手當。你會選誰”
"老楊吧”
想也沒想的我這樣回答到,
“我以為你會選Cohen耶,又老又帥,妹也一堆”
“不知道耶,總覺得他是個孤獨的人,然後老年錢又被騙光,還要出來賣老臉”
“哈,老楊雖然是個搖滾硬漢,不過感覺起來就是個乖乖牌,好像也沒聽說他和搖滾圈誰處不好的”
是啊,乖乖牌,不過我可是國小就開始抽煙了。

念國小時,自己算不上好學生,成績普普,上不了台領獎,但也不至於墊底,體育不行,跑不快跳不高,運動會除了進場之外就在旁邊晃一整天,連大隊接力也只能當拉拉隊,但我也永遠成不了壞學生,制服總是乖乖穿好,作業雖然都寫的亂七八糟,不過還是按時繳交,每天檢查手帕衛生紙時,更是只要忘了帶就會緊張不已,簡單說。大概就只是個膽小又沒什麼存在感的乖學生吧,坐我前面的L就完全不一樣了,大家眼中徹徹底底的壞學生,作業不交,制服不紮,各式的規定他都不放在眼裡,被老師叫上去打也是一付無所謂的樣子,私底下同學都傳言說他爸是黑道老大,開賭場什麼的,等他長大後就要回去繼承家業了。

有次上課,我一如往常的在發呆,老師的聲音如念咒般帶我進了另外一個世界,突然班上一陣騷動,坐我前面的L被叫了起來,只聽到老師吼了一聲
”還說你沒有”
”沒有就沒有啊”一付屌不啷噹的口氣,腳也站成了三七步,眼睛斜斜的瞄著老師。
“林子樸,你站起來,你說你剛剛看到他在幹什麼?”
才剛回神的我當然是什麼都沒看到,只能不知道的直搖頭。
“你不要包庇他,不然我連你一起處罰”
本來就什麼都不清楚的我,不知道那來的脾氣,就直說沒有。於是我和他被叫上台前,狠狠的吃了頓鞭,屁股好像被炭燒過,除了火辣辣之外,甚至感覺不到穿著的褲子,晚上回家脫褲一看,三條血紅色的蜈蚣橫橫的爬過了白嫩的屁股肉,我一擺一擺走回位置時,不停的搓揉著,希望屁股不要死掉了,只見L還是神色自若的慢慢大步走回位置坐下,看了我一眼。

下了課,幾個小跟班跟在他後頭走出教室,只見他突然招了我,叫了我一聲,跟著他們跑到了學校後面的一個角落,廚房旁邊的一小塊空地,水泥鋪地上留著油漬黑斑點點,上頂個鏽破了幾個洞的鐵蓬,大概是平常用來堆放菜肉的地方,一顆大樟木站在旁邊,茂密的林葉壓著,顯的有些陰暗,突然他從口袋掏出了包煙,紅色包裝,篩過的陽光照著閃閃發亮,他抽出了根煙,熟練的往嘴巴一丟,咬住,甩了下手上的打火機,一抹火光,緲緲的煙霧就從嘴巴吸進吐出,他瞇起了眼,香煙就刁在嘴角微微上翹,那時小馬哥正風迷著大街小巷,那個小男孩不是學著他。

突然間,他又塞了根煙進嘴中,就著舊煙點起了來,遞到我的面前,”來一根吧。美國來的,很貴唷,我從我老爸那邊偷來的”,第一口煙,並沒有如想像中的嗆到,咳嗽或流淚,我只是吞吐了兩口,只覺口舌乾乾的,好像所有的味覺都不見了,又有點像感冒藥粉,剛倒在舌上的感覺,我也學起了他,把煙刁仔嘴角,吸不吸倒不是重點了,只想”原來大人抽煙就是這個樣子了”

後來有次家長會,大家都猜想他爸會是什麼樣,穿著水洗絲的黑褲子黑襯衫帶著黑墨鏡嘛?但只見一個駝著背的老婦人,手上撐著隻雨傘,看起來骨架有點歪,布面也有些破損。
“老師啊,你盡量打,平常我都在忙,管不到他,也老了,不知道怎麼管”
"他爸媽都在西部討生活,錢也是一個月有一個月沒有的,老師你就幫我多管管他"
“考試考的好不好沒關係,反正念不了書就回家幫忙,不要學壞就好”
只見L站在一旁,嘴巴念念說著"我知道了啦",語氣是不耐煩的,可是神情卻出其的溫和,不曾出現在他臉上的溫和。

畢業離家之後再回去倒也沒看過他了,煙也沒在抽,只有偶爾喝醉酒,或是大家聚會伸手牌熱鬧一下,大概就是一年一根吧,有時工作出去有人勸煙,推拖挽拒時常會有人說。”阿,林子樸是乖小孩啦,不要帶壞他”。我都心想”哼,抽煙是我國小在作的事了”,也想起L不知道現在在那了。

Sunday, September 09, 2012

破病


我討厭感冒,我討厭在夏天感冒。

不知道是夏天的熱,還是自己燒過了頭,黏膩的汗水爬滿全身,黏著衣服黏著頭髮,如南風吹過的牆,一壁濕黏,身體更像黏在捕蟲板上的蒼蠅,每一次的舉手抬足都牽扯著酸痛的肌肉,光是走去廁所就滿頭大汗,全身虛脫,沒想到,下一秒開始發冷,冷汗繼續從額頭滲出,鼻水從鼻孔中流出,我的靈魂也一點一滴流出,疊在桌上一堆堆的衛生紙中。

V說
"感冒心裡會比較空虛啊 這時候你若有眼前浮現的女生 就打個電話吧"
"不然就去躺一躺 據說這時睡著腦中出現的旋律 可以變成大賣得單曲"
可是我腦中浮現的卻是打電動的場景。

小時後不喜歡上學,偶有一兩天起床就覺得自己全身不對勁,無力,頭昏,眼花,心臟亂跳,有時到了學校,有時在路途中,就自我宣告感冒了,沒法上學,需要回家休息,接到電話的老爸騎著偉士牌載我回家後就回去上課了,整個家中就剩下我一個。

客廳的採光不是很好,灰灰暗暗,我把放在櫃子中的任天堂接到電視上,五彩的燈光頓時閃絢化成了個不一樣的世界,一個沒有病毒沒有細菌的世界,營幕就像是個大台的殺菌機,每閃一下就活化了我的細胞,搖桿就像物理治療一樣,擺動著我的雙手,擺動著我的身體,我成了畫面中的小人,充滿活力的跳上跳下。

然而,一切都停止於窗外在響起摩托車聲的那一刻,我約莫有十到十五秒的時間,拔下卡莢,扯掉接線,收到櫃中,關掉電視,回到那個病奄奄的我。有次,我大概是太投入了,直到老爸走進時,才望到了他,全身有如被電到一般,刺痛的感覺馬上遍布全身皮膚,僵在那邊,跟螢幕上的小人一樣,直直的落入深不見底的洞中,心想,完蛋了,不知道是手心還是屁股會開花,沒想到,他只是笑了一笑說
"精神這麼好,明天應該可以去上課囉"。

現在,我對著一款遊戲的下載鍵看著,我到底是該按下去,還是明天乖乖去上班呢?

Wednesday, September 05, 2012

牙膏歲月


我有個怪癖,去別人家裡,一是看唱片,二是看書櫃,如果看到心愛的唱片,喜歡的書,總是免不了一陣雀躍,"喔,你也喜歡這個啊!",不過若書架上擺的是商業周刊,成功勵志語錄,心靈啥鬼的,就覺得意興闌散,不太知道該講些什麼了.

但我更有個怪癖,進了浴室會看牙膏,牙膏跟斯斯一樣,有兩種,牙膏如果從中間凹下,兩邊都還鼓起飽滿,看起來就是心不在焉,隨手一擠的人,另外一種後端扁平,有時還把尾段慢慢捲起來,一點一滴擠到前頭,看起來就是個細心節省的人,這是外公跟我說的,剛開始學刷牙時,
"牙膏要這樣擠,你要注意,不要浪費東西"

於是我開始習慣從後面擠牙膏,快用完時,拿牙刷從底端往前壓去,又多了幾天的份量,於是我固定買著同一牌的牙膏,每天擠出固定的份量,一條條的牙膏成了我數著記憶歲月的某種方式.記得開始上班時,離開了台北,搬到了風大的新竹,住在郊區的山谷中,第一個晚上,到家樂福買了點生活用品,大包小包中少不了牙刷與一管牙膏,回到租屋處,山谷是安靜的,除了風與自己的呼吸以外,沒有其他的聲音,突然對未來的不安與恐懼,一個人的寂寞都聽的清清楚楚,我扭開了水龍頭,擠著牙膏,水聲嘩啦啦的流著.

約是用完兩管牙膏時,我被調離原職位,往北前往一個工業區就職,明明環保局就在旁邊,可是每天空氣中還是瀰漫著不同的惡臭與化學藥劑味道.我在工業區邊的技術學院租了間的套房,同棟的房客大多是學生,晚上總是充滿了嘻鬧歡笑,刷刷的麻將聲隔著牆在夜中傳來,我對著鏡子刷牙,窗外飄來怪味,一股混雜著燃燒輪胎的塑膠味與刺鼻的酸味,我拿起了牙膏聞一聞,清涼薄荷的味道沿著鼻灌進腦門.

這次待的比較久,約是三管半牙膏,我又被調回原單位,打包行李時,盤算著回新竹不知道原本的地方還有無空房,手拿著剩著半管的牙膏要塞到包包,突然有股說不上來的厭倦感,心想著,如果留著,下個房客應該也是不敢用丟掉吧,但不想帶走的念頭溢滿了腦中,於是把他放在浴室中的架子上,拿著行李回到了台北,之後我也沒在新竹再找房子,過著台北新竹通勤的日子.

今天晚上,擠完了回到台北後的第五條牙膏,突然想起來,工作五年了,在新竹同一家公司工作五年了,腦中響起了一段話

我白天洗臉,
我晚上洗臉,
洗著洗著,洗走了歲月

Tuesday, August 21, 2012

四川一夜



會議後,一夥人吃川菜,三兩杯啤酒混著麻辣燙下了肚,不知道是否因為彼此間有著催化作用,一會我就感到飄飄茫茫,覺得話語嫌多,飯後塘塞了兩句,自己往街上走去,順便看一下成都到底長什麼樣,過去的蜀國,劉備諸葛亮在此含恨,杜甫李白在此奔馳著文字,傳說中的天府之國。

延著大街一路往旅館走去,看起來跟所有現代化中的中國城市沒什麼兩樣,像個大工地似的,地面不停的往下挖,鑿著深又大的溝,灰沙揚起,與旁邊不停往上長的高樓一起遮敝了太陽掩蓋了月亮,於是人們在地上點起了盞盞的燈火,黃的,紅的,藍的,綠的…連星星都被照耀的躲了起來。

經過了一棟有著香港味的名字的大樓,斗大的招牌上面閃著來自歐洲的名牌,櫥窗裡是黏液滴下的雕塑,上面部滿了紅色的點點,一尊假人立在裡面,身上的亮片反射出紫色光芒,一腳伸向前,手彎著勾著皮包,下巴微抬,毫無表情的,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 ,冷氣孔噴出斯斯的鼻息。

只見遠處走來一對老夫婦,緩緩的劃開了人群,青色布衣,黑色布褲,婦人身高不高,但老伯背蜷曲彎著倒向老婦人,還矮了半個頭,帶著黑不見眼的墨鏡,老婆婆一隻手挽著他指引著方向前進,另隻手拿著個鋼杯,步的輕柔,好像杯中裝滿了水,深怕潑了出來,但偶爾步履不穩時,鋼杯發出銅幣撞擊那淺淺的金屬聲。

老伯雙手捧著一個樂器,聲音像笛,長的像小了號的蘇格蘭風琴,高音悠悠的傳來一陣旋律,偶爾幾個低音裝飾著底部,應該是某首國語老歌,腦中閃過了數個名字,總覺得都兜不上,不知為何的一個衝動,我往口袋掏去,快步走近,把身上的一些零錢紙鈔塞了進去,一些話語卡在口中,很想問問,應該不是成都人吧,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這邊,是因為地震嘛?小孩呢?住那呢?...他抬頭望了望我,眼神黑暗如井,沒有一絲光明逃出,一句謝謝,似乎回答了所有問題卻也好像什麼都沒有講,於是那些話語還是卡在我口中。

走了一會,已經忘了是想起了些什麼,只是想回頭再望去,櫥窗的燈暗了下來,招牌的燈暗了,月亮還是隱隱躲在雲後,人行道上空無一人,突然想起了那首歌,他吹著的那首歌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後記,沒想到隔天匆匆趕去機場之時,路上又見到了他們,在車上隨手抓了相機,拍了這張)




Thursday, August 02, 2012

回憶的那片海灘.名字叫杉原




關於美麗灣,或是該叫他杉原灣,太多事情我不懂了,產業發展,地區繁榮,環境保護,原民權益,像是一頂頂的大帽子扣下,任何一個名字壓的你好像不認同就是種錯誤,但我只想起了一些小事。

記得高中有天下了課,騎車往海邊去,初秋的風混著絲絲鹹味也夾帶著盛夏的餘熱,月亮剛從圓滿開始殘缺,深黑色的海水拉長了月,成了乳白色的絲綢,緩緩的飄在水上,遠方作業的漁船像是掉落的珍珠,點布在無盡的黑。下了水,一陣嘻鬧後,大家把褲子都脫了,白色,黑色,藍色的內褲被舉在頭上,拋在岸上,
"小心被魚咬掉"
"魚都喜歡吃小蚯迎的,哈哈"
沒多久,就聽到一聲慘叫,見朋友顧不得有沒有穿褲子,急忙衝上岸,抱著腿,一片紅腫從小腿肚延伸到大腿,那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著
"幹,再上去一點就掛了,機八水母"

或是更小的時後,夏日午後,老爸偶爾會開車載我去海邊游泳,黃色的金龜車奔馳在灰色的公路上,彎斜的切開了兩邊,一邊是海,像塊藍染布,深淺交雜綴著條條白紋,一邊是山,濃綠盤踞左眼的視線,刺目的太陽掛在山頭上,天空耀成了亮白,而風吹過山頭的樹梢,捲起了雲,如毛如絮飄散灑滿整個天空,不遠的前方是片金黃色的沙灘,靜靜窩在藍與綠的彎臂中。踢開了鞋子,踏上沙灘,輕輕踩下,地面柔柔彈起,太陽的溫度滾燙著雙腳,不奈的跑了起來,一排腳印在了海灘,近海的那些,被浪打起的泡泡一個個抹去帶走,踩入海中,海底的沙被浪潮捲起,隨著浪進浪退,刮著你的腳背,腳踝,小腿,大腿,最後躲在褲子的口袋中,積了一把把海的氣息。

海面上有個浮筒在視線的遠處消失又出現,老爸說
"來比賽,看誰先游到那浮筒吧"
水深從腰、肩、過脖,沒多久就滅頂了,低頭一望,還見的到底下的沙,偶爾有灰色的礁石露出一角,三兩耀著五彩的魚漫游在旁,再前游一會,就連底都看不到了,恐懼隨著水越來越深,老是記得東部的海岸外有個深海溝,海流強的很,停下來抹抹蛙鏡上的霧氣,看著前面不遠處的老爸,只能壓下恐懼,跟了上去,一直游到浮筒邊,一直游到了贏了老爸的那天。

離家後的某年夏日,與K開著車想去海邊玩水,車上有說有笑的講著過去,熟悉的路開到了該是海與天與山的交界處,但只見片紅色的圍牆從身後延伸到視線的盡頭,高高圍住了海,圍住了沙灘,擋住了視線,擋住了我們,爬上了圍牆,樹林不見了,馬鞍藤不見了,換上了人工草皮與椰子樹,金黃色的沙灘上鋪上了水泥,生繡的鋼筋刺在地面,旁邊流出了灘灘的黑泥水。我們一路無語的開回了家。

我實在不懂那些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年少的那首詩。

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於熱帶,屬於青春的國度
淺沙上,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群
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
那兒的山崖都愛凝望,披垂著長藤如髮
那兒的草地都善等待,鋪綴著野花如果盤
那兒浴你的陽光是藍的,海風是綠的

是啊,那片海灘,我正思念,那沙的熱,與海的涼,那飄蕩在風中的笑聲,與悠遊在海中的話語,我正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