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20, 2012

吉他





"這應該就是華山論劍了吧"
"看樣子,還是乖乖去上班好了"
"很多事還是看天份的,我們只有當阿宅工程師的命"
某日早晨,一夜的酒精被初夏的晨陽曬醒,空氣中散著尚未退去的痿靡,隨手放著音樂後,彼此這樣講著。

第一次聽到Paco彈吉他,應該是大二,熊寶貝塞了一張Friday Night in San Francisco。那時還沒Youtube,每次放起了唱片總想
"這該是某種特殊的技巧吧,應該沒有人的手可以彈的這麼快又準的"
那時我剛買了一把吉他,仿的Fender Strate,有著vintage 2-tone sunburst,黑色的琴邊,深棕的琴身,楓木的琴頸,宿舍不大,桌子後是衣櫃,頂上是床,一間四人,走道之外再無多的空間了,我把音箱勉強塞進桌下,一隻腳就被擠到桌外,聲音也不敢開的太大,就剛好蓋過電腦的風扇聲,我正吃力練著stairway to heaven,不管是前面的封閉合弦,或是後面的四連音solo,都被我彈的吵雜如窗外嘶吼的蟬聲。室友是個法律系的學長,中分的頭髮配上細框眼鏡,桌上擺著一個聖母像的照片,每回宿舍就埋頭念書,沒看他上什麼網,打什麼電動過。總笑笑的對我說,
“沒關係,你繼續練,我不怕吵的”
但我還是不好意思的把琴收到衣櫃中,關起門時,順手撥了一下,弦在琴身上微弱無調的振著。

曾經有想過,如果某天晚上,我也在路口遇到了魔鬼,問我是否願意拿靈魂去換取舉世無雙的琴藝,一雙可以讓人悲傷哭泣,歡欣鼓舞的手。我應該會討價還價,問他如果只要一晚,就在那個晚上,讓我的雙手流出美妙的聲音,那樣就夠了,這樣,魔鬼應該不會拿走我太多的靈魂吧。


Monday, June 04, 2012

巷口的老頭


如同台灣的其他地方一樣,住的巷口有家7-11,終年二十四小時營業,慘白的燈光與招牌,成了夜裡轉彎回家前的一個記號,記憶中常會出現一個老頭,看起來約六七十左右吧,有著張被歲月一天一筆,一夜一刀刻過的臉上,灰白的髮與鬍子飛亂的掛在臉上,一件泛黃的襯衫與一條短了的褲,褲上有個補丁,除了邊角有些起毛,倒算乾淨。他坐在張小板凳上,手上握著疊發票,眼睛張著,但飄的很遠,似看非看的藏在折折疊疊的眼皮下,偶爾進出的人們把發票塞到他的手上後,才會望了望人們,點了點頭。

偶爾的早晨,太陽剛出來,光明正慢慢佔據著天空,會見他拿個柺仗牽著隻狗,一條灰白的短毛狗,脖子上綁著條麻繩,一人一狗的緩步在街上,狗走的慢,人步的更緩,狗似乎也不急,兩三步就停下來東聞聞,西嗅嗅,望望老頭。我每每匆匆的趕著車,總沒看見他們從那邊來,要往那邊去。

某年冬天的夜裡,外面下著雨,一滴一滴的落,每落下一滴,就把空氣中的溫度再壓低了一點,我窩著喝酒取暖,一時覺得嘴饞,踩著水冒雨跑去7-11,買了包花生米,出了溫暖的店內,一陣抖擻,看到他坐在店門邊,駝著背縮著身靠在店門邊的玻璃上,風一吹來,地下的影子擠的更小了。我把找來的錢與發票塞到他手中,他看了看,把鈔票遞給我
"發票就好了,謝謝"
"老伯那邊來的啊"
"以前的時後啊,跟著部隊一起逃過來的啊,”
"一路逃啊,邊打邊逃,逃到越南再逃過來”
"逃的好慘啊,部隊打到沒有槍沒有子彈,就拿刀啊,沒糧,連長就把他的馬殺了”
"書念了一半,就入伍了,連父母都沒再看過了,現在字也不識幾個,手也不靈光"
"你看看我的手指頭,這根,子彈一飛過來就沒了"
"沒想到現子日子都不一樣了,以前只跟我們說,再幾年就打回去,可以回家了,現在倒是大陸人滿街跑的,什麼陸客的啊,到處都是"
雨又大了起來,打在蓬上,刷刷沙沙的響著。

昨天晚上,颱風在周圍徘徊著,雨一陣陣的下,我進了7-11,拿起悠遊卡感應了一下
"發票要不要幫你印出來”
"不用了,謝謝”
出了店門口,才想起來,好像很久一陣子沒看到他坐在板凳上的身影了。


Thursday, May 24, 2012

"If you see her say hello" 撐傘女孩



走出明治神宮,來到表參道,天氣晴,五月的陽光還不算熱烈,只是稍稍暖著肌膚,預告著夏天的來臨,街上滿滿的人,我有意無意的看著街上一張張的面孔,期待著那陌生又熟悉的微笑。

幾年前,出差來到了東京,應該說是橫濱,抵達時已經入夜了,中午就出門的兩人早已饑腸轆轆,旅館裡的餐聽正見到服務生將椅子疊起準備打烊,與我同行的長官說
"去便利商店買點東西打發早點休息好了"
"車站邊應該有一些店還開著,我們去晃晃好了”
果然在櫻木町的車站發現了一排店,燈還亮著,燒肉,拉麵,小火鍋…然而有間店,笑鬧喧嘩聲隔著門廉傳出,門口鋪著冰上鎮著海鮮,旁邊是水族箱,蝦蟹魚在裡面游著,與台灣的海鮮熱炒店有幾分相似,長官一臉猶豫,我倒是心一橫就進去了,店內不大,四五張桌子和吧台前的幾張椅子,廚師一見開門在吧台內吆喝著,裡了個大光頭,毛巾紐成細條,在額上圍了一圈,一個年輕女孩跑過來,講了一串日文,除了開頭的歡迎之外,我什麼都聽不懂,,只能搖搖頭,伸出兩隻手指頭”Two”,她吃驚的點了點頭,領我們坐到吧台前,拿了張全都是日文的菜單給我們,接著就是看漢字猜東西,看隔壁桌吃什麼的遊戲了,不過東西上來後是驚喜連連,有在面前現殺的章魚,有魚皮捲在竹簽上稍烤一下,有各式的海鮮,當然免不了的是一杯杯的清酒與啤酒,接下來的幾晚開完會也就都在此打發了。

到了最後一夜,心想如果就這樣回去了,似乎有點可惜,開完了會,一看長官被人拉著講話,我趕緊跑上JR,一路往表參道前進,整條街上,路燈,街景燈,櫥窗裡的裝飾燈,建築物的外牆燈…七彩的映在一片片玻璃上,散著一股穨靡的魔幻感。走進了一家店,假裝試了幾件衣服,突然望到窗外下起了雨,斜斜的打在玻璃上,糊了窗外的景色。原本想待著等雨停,沒想到店正準備關門,門外無遮,雨水濕了頭髮,從髮梢滴落,濕了衣服,小跑了一段,找個屋簷躲了起來,雨打散了街上原本擁擠的人們,剩下的也形色匆匆,我望了望天空,心想著
"看起來雨一時二刻是不會停的了"
"如果這雨再不停,看樣子只好淋雨走一段路了”
"濕淋淋的搭車真是不舒服啊”
只見走近一個女孩,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打在傘上滴答滴答,散射著路燈昏黃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如點點的光影跳著舞,她瞧見了我狼狽的樣子,淺淺的笑了,我不知道那來的勇氣,一個快步跑上前
"Exceus me, where can I buy an umbrella?”
她一臉迷的搖了搖頭,我稍微搖了一下她手上的傘,和我濕答答的頭髮衣服
"Umbrella"
"oh, you…。。go…。。there……"
講了兩句她笑了一笑,直接拿傘撐過我,示意我著她,走著,她輕輕的哼起了我沒聽過的旋律,起伏配著雨點的滴落,搭著緩緩的腳步,及肩的長髮飄著,飄出了髮香,混著雨水那濕濕的味道。除了輕輕的哼聲雨聲外,這安靜似乎被有意維持著,一路走到家便利商店門口,她對我點點頭,指了一下店,不知道我那來的勇氣
"Can I take a picture with you?"
"You are so nice"
"May I ask your E-mail?"
"I can send the picture to you"
她把手機拿出來,按了一下,拿到我的面前,我緊張的微微發抖,拿出了iPhone,邊輸入邊說
"Really thanks a lot, otherwise.."
她還是沒講什麼,只是微微的笑著,轉了個身,背影慢慢模糊在雨中。

回到旅館,雨已經停了,剛好是月圓,半掛在港口邊,和地上的燈火爭亮著。我匆匆的發了封mail,但沒多久就被退回,說此mail不正確,想著,剛剛是不是太緊張看錯按錯了,開始嘗試不同的組合,m是不是n,i是不是l…遠在美國的阿鳳,看完照片後也加入了組合排列,一個晚上過去,月亮爬的更高更亮了,兩三百種的可能都試過後。兩人只能放棄了。回國後大家都說
"笨耶,你應該要請她key-in的"
"直接約吃飯就好啦"
"哈哈,她搞不好根本是給你假的了。。"

這次表參道上,天氣晴,白天的街道似乎退去了七彩炫目的魔力,但人群一樣擁擠,偶爾經過了一兩個相似的面孔,但那淺淺的微笑始終沒有出現。

Sunday, May 13, 2012

青蛇























回家時,一樓門口見了條青蛇,長約三十公分長,細如指寬,在路燈下閃著碧綠,身驅扭滑在門檻上,試圖找個縫鑽進樓梯間,大概從後面的山上不知為何跑了下來,被曬的滾燙的柏油熱著了,想找個陰涼處躲,我伸手試圖抓住他的尾巴,想送回山上,一半就猶豫了,沒看到頭,不知是方是圓,想起山社學長手臂腫的比大腿粗的故事, 他似乎查覺到我,回頭一望,就這樣對峙了數秒,他吐了一吐信子,悠悠轉頭往另一邊爬去。這倒是我第一次在台北看到蛇。

小時家門前有片及頭高的茅草,葉的邊緣鋒利無比,一不小心,臉上手上就多了條血痕,且其癢無比,穿過茅草,就是片高又密的竹林了,不管外面的太陽多大,裡面總是陰暗深邃,地上堆滿了散落的竹葉,棕色如地毯鋪滿,大雨過後幾天,就見新竹刺破葉毯,露出一片嫩綠,一次以為拔起來就是竹筍可以吃了,幾番努力連拔了幾根後,發覺盡是乾硬的纖維,回家問了老爸,說是要還沒冒出就要往下挖才行。竹林再往上前去,會碰到一片土坡山壁,一個人高,連幾天雨後會有小小的溪溝沿壁流下,進到林邊的大渠溝,而有張黑色沙發就被遺棄在林中,表面的皮已經破舊,露出黃色泡棉,那就是我小時的秘密基地了,下了課,撿個竹棍當劍,跟朋友在林中跑來奔去演著俠客與大稻,或拿著空氣槍在裡面當起警察與搶匪,累了,在沙發上躺著,透過林葉看著微弱的天,風一吹過,竹林在搖,天也在搖,響起了沙沙的聲音。

而竹林中三不五時的就會出現一些蛇,有時在腳邊,有時掛在竹上,第一次看到時,腦中想起了學校保建室中貼著的海報,上面是一張張毒蛇照片與被咬後潰爛的傷口,兩三天不敢再進竹林,然而過沒多久,同伴一約,互相壯膽後又在裡面玩了起來,而幾次遇蛇相安無事後倒也習慣了。然而三不五時會聽說蛇不安份的跑出了竹林,穿過茅草,通過馬路,跑到房子裡
"昨天打開鞋櫃就看到一條蛇窩在裡面,黑黑的眼瞪著我,嚇死人了"
"莫名奇妙就看到茶壺打碎在地上,後來一看,好大一條蟒蛇就躺在櫃子後面"
"昨天打開洗衣機,看到一條雨傘節躺在裡面,嚇的我現在打開什麼東西都會怕"
但這些話語總是伴著當天晚餐桌上多的那道蛇湯,小時後不甚喜歡,總覺味淡肉也不多,不知道大人說的好是好在那邊。後來念大學有次經過華西街,有個大叔咬著檳榔著,手上抓著一條剛撥好皮的蛇,白汗衫上的紅漬不知是血還是檳榔渣,看著我們幾個
"來喝一碗啊,這個啊,對男人最好了"
"你們少年仔不知道,不要以為自己現在多行,上了年紀就知道,還是要先保養的啦"
"有沒有女朋友?沒有,沒關係啦,我等等可以幫你們找幾個,保證白嫩嫩,好姑娘的啦"
"先喝一碗,先喝一碗,坐一下我就去幫你們打點打點"
我們一群人打著哈哈推拖走開,只不過覺得小時後應該多喝幾碗的。

上次回去,刻意去那片竹林走走,茅草已被砍掉,闢出了一畦畦的菜圓,瓜棚,小白菜,蔥...,進了竹林,林子似乎沒有記憶中大,沒幾分鐘就繞完,記憶中的沙發也不見了。不過一靜下來,風吹過,響起了沙沙聲,幾片葉子灑落,遠處傳來隱隱的童笑,似乎又與小時沒什麼分別。

Sunday, May 06, 2012

騎車的老外


原本,今天該是個輕鬆騎的復健日,原本

早晨被太陽曬醒,發了兩周的咳嗽似乎有點惡化,一股氣卡在喉頭,上不來也下不去,大概昨晚貪杯,多喝了兩口,不過連下了幾天的雨,今天晴了,空氣飄著陽光曬起蒸氣混著柏油的味道,想想腳受傷後就沒運動過,肚肉越堆越大,從日本後回來後更是一把可握,還是去流流汗吧,跨上了車,直往五指山前去。
半山腰時,回頭一望,城市被太陽曬的扭曲了起來,建築物如水中的倒映,風一吹,就搖動了起來。到了山頂,發覺和傷前的成績只差兩分鐘多,還算可以接受,時間也尚早,心一橫,就看海去吧。於是一路滑下直奔萬里,海藍的很濃很稠,如厚厚的油畫顏料,天空點綴著幾片雲,稀薄的飄著,如同春天最後的尾巴,抵擋不了夏日的豔陽,正逐漸散去了。我想說今天就輕鬆騎吧,傷後復出先不要太累,之後再慢慢加強好了,然而,到第一個休息點後,一切的盤算都變了樣。
停好了車,喝著水喘口氣時,一個老外突然騎著車過來
"Can you speak English"
"A little bit"
"Your bike is so good, I really like the Ti frame。"
"Thanks a lot…"
一陣閒聊後,他問我要往那去,我回說可能繞到淡水再繞回內湖
"I am on the same way, we can ride together"
"I just hurt my toe, so I might ride slowly"
"It's ok, today is also my rest day, we can have a easy ride"
然而開始不到幾分鐘,我就後悔了,原來他所謂的easy ride是以~40km/h的速度,在逆風的北海岸前進著,我氣喘噓噓,身體上的肌肉開始抗議,發出疼痛的哀嚎,他卻興緻高昂的跟我聊著天,我只能專心在自己呼吸的節奏中,偶爾用"Oh" "HaHa" " Rally?"帶過,想說再騎一段我就要跟他說bye bye。他突然說到
"You ride so good, I met several people before, they rode too slow"
心中一個念頭
"這不能輸啊,怎可以看台灣人被看輕"
只好一路死撐,撐的我眼冒金星,三字經不停,每經過一個小丘上坡,更是從祖宗八代開始咒罵起,他又一直跟我講著話,我只能裝的若如其事,神色自若,不時講幾句話,但每次講完重新調整呼吸,都覺得靈魂好像已從剛剛的鼻息中離去,就這樣,一路死咬著他跟到了淡水,見他比了個手勢
"It's nice to meet you…"
左轉離去了,瞬間我整個人攤掉,腳無力迴轉,只能用意志力換取一分一吋的前進,騎到河濱腳踏車道時,發覺自己落的跟旁邊騎著出租腳踏車的媽媽桑差不多速度,而他的小孩從我旁邊超車後,興奮的回頭大喊
“媽媽,我騎好快唷,這個叔叔都輸給我了"
我只能苦笑著想著
“你都不知道,我剛剛是怎樣的一番惡鬥,才幫台灣人保住了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