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02, 2012

回憶的那片海灘.名字叫杉原




關於美麗灣,或是該叫他杉原灣,太多事情我不懂了,產業發展,地區繁榮,環境保護,原民權益,像是一頂頂的大帽子扣下,任何一個名字壓的你好像不認同就是種錯誤,但我只想起了一些小事。

記得高中有天下了課,騎車往海邊去,初秋的風混著絲絲鹹味也夾帶著盛夏的餘熱,月亮剛從圓滿開始殘缺,深黑色的海水拉長了月,成了乳白色的絲綢,緩緩的飄在水上,遠方作業的漁船像是掉落的珍珠,點布在無盡的黑。下了水,一陣嘻鬧後,大家把褲子都脫了,白色,黑色,藍色的內褲被舉在頭上,拋在岸上,
"小心被魚咬掉"
"魚都喜歡吃小蚯迎的,哈哈"
沒多久,就聽到一聲慘叫,見朋友顧不得有沒有穿褲子,急忙衝上岸,抱著腿,一片紅腫從小腿肚延伸到大腿,那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著
"幹,再上去一點就掛了,機八水母"

或是更小的時後,夏日午後,老爸偶爾會開車載我去海邊游泳,黃色的金龜車奔馳在灰色的公路上,彎斜的切開了兩邊,一邊是海,像塊藍染布,深淺交雜綴著條條白紋,一邊是山,濃綠盤踞左眼的視線,刺目的太陽掛在山頭上,天空耀成了亮白,而風吹過山頭的樹梢,捲起了雲,如毛如絮飄散灑滿整個天空,不遠的前方是片金黃色的沙灘,靜靜窩在藍與綠的彎臂中。踢開了鞋子,踏上沙灘,輕輕踩下,地面柔柔彈起,太陽的溫度滾燙著雙腳,不奈的跑了起來,一排腳印在了海灘,近海的那些,被浪打起的泡泡一個個抹去帶走,踩入海中,海底的沙被浪潮捲起,隨著浪進浪退,刮著你的腳背,腳踝,小腿,大腿,最後躲在褲子的口袋中,積了一把把海的氣息。

海面上有個浮筒在視線的遠處消失又出現,老爸說
"來比賽,看誰先游到那浮筒吧"
水深從腰、肩、過脖,沒多久就滅頂了,低頭一望,還見的到底下的沙,偶爾有灰色的礁石露出一角,三兩耀著五彩的魚漫游在旁,再前游一會,就連底都看不到了,恐懼隨著水越來越深,老是記得東部的海岸外有個深海溝,海流強的很,停下來抹抹蛙鏡上的霧氣,看著前面不遠處的老爸,只能壓下恐懼,跟了上去,一直游到浮筒邊,一直游到了贏了老爸的那天。

離家後的某年夏日,與K開著車想去海邊玩水,車上有說有笑的講著過去,熟悉的路開到了該是海與天與山的交界處,但只見片紅色的圍牆從身後延伸到視線的盡頭,高高圍住了海,圍住了沙灘,擋住了視線,擋住了我們,爬上了圍牆,樹林不見了,馬鞍藤不見了,換上了人工草皮與椰子樹,金黃色的沙灘上鋪上了水泥,生繡的鋼筋刺在地面,旁邊流出了灘灘的黑泥水。我們一路無語的開回了家。

我實在不懂那些事,只是突然想起了年少的那首詩。

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
那兒屬於熱帶,屬於青春的國度
淺沙上,老是棲息著五色的魚群
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
那兒的山崖都愛凝望,披垂著長藤如髮
那兒的草地都善等待,鋪綴著野花如果盤
那兒浴你的陽光是藍的,海風是綠的

是啊,那片海灘,我正思念,那沙的熱,與海的涼,那飄蕩在風中的笑聲,與悠遊在海中的話語,我正思念。

Saturday, July 14, 2012

爵士 夜


"其實我們應該繼續聊天,喝著酒,也許某個空檔,我們聽到了精彩的片段,再停下來聽一下,鼓個掌"
X講完後拿起了汽水杯,啜了一口。
"你的胃痛也搞了好多年了,到底有沒有好點啊?"
"就跟王建明一樣啊,原本以為自己快好了,復健賽都投的很好,可是上了大聯盟,還是一樣被打爆了"
台上的老外Sax風手,賣命的吹著,幾個急促高音的地方彎下了腰,脹著腮梆,但不小心漏了風,破了音。
"爵士樂很好耶,反正吹錯,破音都可以當成詮釋的一種"
平常聽古典樂的S說,原本想要講什麼的我,話到了口中又突然覺得太長篇大論了,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只覺得冰塊融後,酒味淡了些。
"你看看,威士忌怎能用一般的冰塊,該用角冰的"
講出來,突然覺得自己太挑太機歪了,畢竟這邊是來看表演的。舞台不大,離觀眾一個台階高,四重奏的編制,鋼琴手正獨奏著,鼓與bass重覆著同一個合弦,咚咚擦咚打著底,Sax手有意無意的插進了一些間奏,鋼琴手賣力的敲打著琴鍵,但不知道是女生力量不夠,還是現場音控太差,雙手用力的樣子倒像是淹沒在燥音中的默具,琴聲像是點墜在節拍中的鈴聲,沒了旋律的爵士倒像起了舞曲,不過爵士一開始本來也就是跳舞用的。
"如果你在這樣的團中,你會想在什麼位置啊?"
"Bass吧,而且我不要彈這樣的Double bass,我要彈電bass,Double bass太大把了,練團表演要搬琴太辛苦了"
原本曾想當吉他手的我為什麼會這樣回答,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起來最近K在拍阿翔後回來講,他問阿翔,"彈吉他是不是為了把妹啊",阿翔回說"別傻了。彈吉他把的到妹才有鬼"。思緒才剛飄遠,台上突然一陣急奏,一個落款後,中場休息,再點了第二杯酒,這次就不加冰吧。
"不覺得上了年紀後,聽音樂的品味都被定型了嘛?以前高中大學時都會想多聽點什麼,對所有的音樂都有強烈的渴望,別人說什麼好就去聽什麼"
"以前我還會去聽工業噪音,什麼後搖花草的"
"對,沒錯,但現在覺得搞什麼,吉他手一個和弦一直刷一直刷,覺得下一個小節該爆了,結果還是一直刷"
"刷了四小節後看他踩下破音以為要solo了,結果還是在那邊給我刷,幹,跟便秘一樣"
喝下了第二杯酒的最後一口,咬口冰塊,涼意在嘴巴就消散不見了,沒什麼醉意,不過倒覺得有點累了,看看手錶,不過也才剛過十一點,現在已經慢慢忘卻十二點後的時間該是長什麼樣子,X和S似乎也有些疲累,V倒是興致高昂的說想再看會,於是在門口告別,出了門,白天遺流下來的燥熱還沒退去,遺流下來某種相似的味道,想起了十年前的某些夜晚,走出了地下社會,一樣的燥熱撲面而來,大家興高彩烈的討論著剛剛的表演,拎著啤酒,在師大公園打著香腸聊著天,聊著當下聊著將來。我突然想起了那些燥熱的歲月中的面孔。

Monday, June 25, 2012

外婆的肉粽


夜中我接著昏黃的燈光看著書,突然一陣熱氣混雜著香味竄進我的房間,肉香,醬油香,竹葉香,午後的那場雷雨更顯得空氣濕黏。
"不知那家在弄粽子,明天也是端午了"
"不知道是在弄著什麼樣的粽子,裡面會有什麼料"

從小,家裡的粽子大多是外婆包的,不像市面上的粽子是三角型,外婆的粽子是長條筒狀,一個大過我兩個拳頭,裡面餡料十足,蛋黃,板栗,香菇,綠豆,當然少不了的是那塊五花肉,肥瘦恰到好處,瘦肉支撐著口感,而肥肉煮後,豬油散到整個粽子,混著米香,竹香,也不再需多加什麼調味料,味自濃。每年天氣開始轉熱時就期待著外婆的粽子,端午時大家聚在桌上,外婆總把第一個拆開的粽子夾到我碗中,用著湖南口音說著"又瘦了又瘦了,鼓勁吃"

就連我搬到台東後,每到端午,她也不忘從台北寄串粽子下來。老媽每每在電話中和她拉扯著
"不用麻煩啦,你少包一點,台東也是買的到粽子"
"朋友什麼的都有送很多了,吃不完啦"
"不要太多啦,不然真的吃不完"
可是不管怎說,端午節前幾天還是會收到一大包,足可讓我們一家三口吃上一個星期的份量。

上了大學後某年,離家工作的舅舅們回台灣,大家難得聚在一起過節,外婆知道後興奮又緊張的說著
"粽子要多包一點了,不然不夠吃了"
於是指揮著每天的採買,在菜場的大舖小攤中周旋著
"你這豬肉不好,油光不漂亮,肉死死的"
"這葉不夠大,包了會散,外加怎皺皺破破的"
"這香菇一定偷工簡料,都不香,我要野生的啦"
"好啦好啦,沒辦法,算我便宜一點"
然後在廚房忙進忙出了好幾天,每天都飄散著不同的香味,先是泡料的香,然後滷五花肉、蛋的香,隔天翻炒著配料的香,最後聞到煮粽的香,就知端午不遠了。端午當天吃完小菜,酒過三巡,等著的粽子端上了桌,飛快的剪開了繫繩,翻開了包葉,一吃,每個人都發覺不太對,有些人的粽子裡只有五花肉,有些人的只有蛋黃,或是一些香菇,甚至是什麼都沒有。
"我的五花肉跑去那邊了"
"米都不香沒有入味啦,醬油呢,我要加一點啦,再把辣椒醬給我"
"媽,這粽子不對,不行啦"
外婆整個眉頭越皺越深,眼邊的都是滿滿的摺痕
"不要吃,不要吃,包的這麼辛苦還嫌"
當然,那一年的綜子銷路不太好,晚上經過廚房,看到外婆坐在裡面,駝著的背成了彎彎的影子,白色的髮有些塌,印著窗外的路燈更顯花白,看著那籃剩粽,嘴中喃喃的唸到"老了老了..."那似乎也是最後一次吃到外婆包的粽子。

現在偶爾經過路邊,也會買個粽子填填肚子,但常入口就後悔了,總覺得,這不過就是拿個竹葉包著油飯罷了,怎能算是粽子,於是我又想起那油香,米香,竹香飄散的粽子

Wednesday, June 20, 2012

吉他





"這應該就是華山論劍了吧"
"看樣子,還是乖乖去上班好了"
"很多事還是看天份的,我們只有當阿宅工程師的命"
某日早晨,一夜的酒精被初夏的晨陽曬醒,空氣中散著尚未退去的痿靡,隨手放著音樂後,彼此這樣講著。

第一次聽到Paco彈吉他,應該是大二,熊寶貝塞了一張Friday Night in San Francisco。那時還沒Youtube,每次放起了唱片總想
"這該是某種特殊的技巧吧,應該沒有人的手可以彈的這麼快又準的"
那時我剛買了一把吉他,仿的Fender Strate,有著vintage 2-tone sunburst,黑色的琴邊,深棕的琴身,楓木的琴頸,宿舍不大,桌子後是衣櫃,頂上是床,一間四人,走道之外再無多的空間了,我把音箱勉強塞進桌下,一隻腳就被擠到桌外,聲音也不敢開的太大,就剛好蓋過電腦的風扇聲,我正吃力練著stairway to heaven,不管是前面的封閉合弦,或是後面的四連音solo,都被我彈的吵雜如窗外嘶吼的蟬聲。室友是個法律系的學長,中分的頭髮配上細框眼鏡,桌上擺著一個聖母像的照片,每回宿舍就埋頭念書,沒看他上什麼網,打什麼電動過。總笑笑的對我說,
“沒關係,你繼續練,我不怕吵的”
但我還是不好意思的把琴收到衣櫃中,關起門時,順手撥了一下,弦在琴身上微弱無調的振著。

曾經有想過,如果某天晚上,我也在路口遇到了魔鬼,問我是否願意拿靈魂去換取舉世無雙的琴藝,一雙可以讓人悲傷哭泣,歡欣鼓舞的手。我應該會討價還價,問他如果只要一晚,就在那個晚上,讓我的雙手流出美妙的聲音,那樣就夠了,這樣,魔鬼應該不會拿走我太多的靈魂吧。


Monday, June 04, 2012

巷口的老頭


如同台灣的其他地方一樣,住的巷口有家7-11,終年二十四小時營業,慘白的燈光與招牌,成了夜裡轉彎回家前的一個記號,記憶中常會出現一個老頭,看起來約六七十左右吧,有著張被歲月一天一筆,一夜一刀刻過的臉上,灰白的髮與鬍子飛亂的掛在臉上,一件泛黃的襯衫與一條短了的褲,褲上有個補丁,除了邊角有些起毛,倒算乾淨。他坐在張小板凳上,手上握著疊發票,眼睛張著,但飄的很遠,似看非看的藏在折折疊疊的眼皮下,偶爾進出的人們把發票塞到他的手上後,才會望了望人們,點了點頭。

偶爾的早晨,太陽剛出來,光明正慢慢佔據著天空,會見他拿個柺仗牽著隻狗,一條灰白的短毛狗,脖子上綁著條麻繩,一人一狗的緩步在街上,狗走的慢,人步的更緩,狗似乎也不急,兩三步就停下來東聞聞,西嗅嗅,望望老頭。我每每匆匆的趕著車,總沒看見他們從那邊來,要往那邊去。

某年冬天的夜裡,外面下著雨,一滴一滴的落,每落下一滴,就把空氣中的溫度再壓低了一點,我窩著喝酒取暖,一時覺得嘴饞,踩著水冒雨跑去7-11,買了包花生米,出了溫暖的店內,一陣抖擻,看到他坐在店門邊,駝著背縮著身靠在店門邊的玻璃上,風一吹來,地下的影子擠的更小了。我把找來的錢與發票塞到他手中,他看了看,把鈔票遞給我
"發票就好了,謝謝"
"老伯那邊來的啊"
"以前的時後啊,跟著部隊一起逃過來的啊,”
"一路逃啊,邊打邊逃,逃到越南再逃過來”
"逃的好慘啊,部隊打到沒有槍沒有子彈,就拿刀啊,沒糧,連長就把他的馬殺了”
"書念了一半,就入伍了,連父母都沒再看過了,現在字也不識幾個,手也不靈光"
"你看看我的手指頭,這根,子彈一飛過來就沒了"
"沒想到現子日子都不一樣了,以前只跟我們說,再幾年就打回去,可以回家了,現在倒是大陸人滿街跑的,什麼陸客的啊,到處都是"
雨又大了起來,打在蓬上,刷刷沙沙的響著。

昨天晚上,颱風在周圍徘徊著,雨一陣陣的下,我進了7-11,拿起悠遊卡感應了一下
"發票要不要幫你印出來”
"不用了,謝謝”
出了店門口,才想起來,好像很久一陣子沒看到他坐在板凳上的身影了。